从一个网络电话 App 开始,我重新想了一遍:互联网的墙,究竟保护了谁?
2026 年 10 月 19 日 · 一次关于信息差、技术与资本的思考
今天这场讨论的起点,其实是一款很普通的手机 App。
我当时正在刷 X,偶然刷到了一条推荐 Yolla 的广告。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一款什么软件,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功能。
于是,我把广告截图发给了 AI,问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这个 App 到底是干嘛的?
AI 告诉我,它是一种国际网络电话服务,可以通过互联网拨打世界各地的普通手机号码和固定电话,而且还有一个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功能:拨打电话时,对方看到的可以是我原来使用的手机号。
这让我有些好奇。
如果我没有通过自己手机号所属的运营商拨打电话,而是通过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服务器发起呼叫,为什么对方还能看到我的原始号码?
后来经过了解,我才知道,这与 VoIP 网络电话、传统电信网络以及 Caller ID 主叫号码显示有关。
原来,电话所使用的实际通信线路,与接听方看到的电话号码,并不一定需要完全绑定。在满足号码验证和运营商相关要求的情况下,网络电话服务可以使用经过验证的号码作为主叫号码。
这并不是什么刚刚诞生的技术,也算不上如今最前沿的互联网创新。
但它确实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开始想到,这种服务对经常需要拨打国际电话的人来说其实很有价值。例如,一个人身在国外,可以通过互联网给美国银行打电话,同时让对方看到自己已经登记在银行系统中的美国手机号。
当然,显示原号码不代表获得了这个号码的全部通信能力,也不意味着能够直接接收短信或者接听回拨。
可是,能够把传统电信网络与互联网服务组合成这样一款面向普通消费者的产品,本身就很值得研究。
随后,我产生了一种更强烈的感受。
这些年来,随着自己不断接触海外互联网、国际银行、跨境支付、云计算和各种开发者服务,我越来越觉得,世界上有很多已经非常成熟的技术和商业模式,是我过去根本没有接触过的。
并不是这些技术有多么神秘。
而是我以前甚至不知道它们存在。
比不知道答案更值得思考的,是不知道问题本身
过去我经常会觉得,一项技术只要足够实用,总有一天会被广泛传播。
但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很多技术和服务,并不是因为不先进、不实用,才没有进入我的视野,而是因为它们所在的平台、市场和信息传播渠道,本来就不在我日常能够接触的范围内。
例如,如果我从未在 X 上看到 Yolla,也没有接触过类似的国际网络电话服务,那么我可能根本不会主动搜索这类产品。
因为在此之前,我甚至没有产生过这样的需求和问题。
我过去对国际电话的理解,可能还停留在运营商国际漫游、国际长途资费,或者通过微信、WhatsApp 这样的 App 进行互联网语音通话。
但现在我知道了,原来还有一种方案,可以把互联网通话和传统电话号码结合起来。
而且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例子。
像 Wise 这样的跨境金融服务、海外虚拟运营商、全球云基础设施、开放的开发者 API,以及各种面向个人的国际通信服务,都让我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看到的互联网世界其实是不完整的。
这里当然有语言能力、支付条件、地区限制和个人兴趣等因素,并不是所有的信息差都来自中国的互联网防火墙。
可是,在中国大陆长期存在的国际互联网访问限制,确实使许多普通人接触海外平台和产品变得更加困难。
对于已经知道某项技术名称的人来说,寻找资料可能只是输入几个关键词。
可对于一个连这项技术是否存在都不知道的人来说,他甚至无从开始。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
信息壁垒影响的不只是一个人能够获得什么答案,还可能影响一个人有机会提出什么问题。
而这个差别,或许比我过去想象的还要重要。
因为知识的传播,并不是简单地把答案从一个地方传递到另一个地方。
一个人接触到新的技术和产品以后,往往还会产生新的需求、新的问题,甚至新的创业想法。
如果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产品,也不知道某种技术已经能够实现,那么这些后续的思考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我今天就是一个很直接的例子。
如果没有那条偶然刷到的广告,我可能不会研究 VoIP 和主叫号码显示,更不会因为一个网络电话 App,开始重新思考互联网信息壁垒。
而当这种信息差不仅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而是长期存在于一个拥有庞大人口和消费市场的社会中时,我开始觉得,它的影响可能已经不只是知识传播那么简单了。
互联网防火墙,究竟是为了什么?
沿着这个问题继续想下去,我很自然地想到了中国的互联网防火墙。
关于它存在的原因,我过去接触过几种不同的解释。
一种解释强调网络安全,包括限制违法有害信息传播、打击网络犯罪、保护国家信息安全等。
另一种更加常见的解释则认为,互联网访问限制主要服务于政治治理,通过管理跨境信息流动,降低境外政治宣传和舆论对国内社会的影响。
这些解释我以前都听过。
但今天,我突然想到了第三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互联网防火墙除了政治和安全方面的作用,还在客观上为中国本土企业创造了一个受到保护的市场?
我甚至进一步猜想,会不会有一些已经从这种环境中获得利益的资本力量,反过来希望这种环境继续存在?
因为从商业竞争的角度来看,这似乎符合一种非常直接的利益逻辑。
假设一个国家拥有非常庞大的消费市场,但普通消费者很难直接使用一部分国外互联网产品。
那么,对于已经能够进入这个市场的本土企业来说,它们面临的国际竞争压力就可能降低。
国外企业即使拥有成熟的技术、产品和商业模式,也未必能够直接获得国内用户。
与此同时,那些拥有资金、技术人才、国际信息渠道和政策资源的本土企业,却仍然有条件研究海外市场。
它们可以学习国外成熟产品的设计,理解其中的技术方案,再针对国内消费者的使用习惯进行本地化开发。
如果国内市场又缺少相应的海外竞争者,那么这些企业就可能获得更大的成长空间。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假如普通消费者可以直接接触到世界各地的互联网产品,那么当一家本土公司推出某种功能时,消费者很容易知道国外是否早就有类似的解决方案。
但如果大部分消费者根本不了解海外产品,那么一个在国际市场上已经非常成熟的商业模式,在本土市场中就可能依然显得十分新颖。
这当然不意味着本土企业的创新都是复制,也不意味着国外产品一定更先进。
但我认为,至少在某些行业中,信息不对称和市场准入限制确实可能改变竞争环境。
于是,我的思考开始从政治转向经济。
我突然想到,中国的互联网巨头也是资本
想到这里,我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自己从小就非常熟悉的互联网产品。
QQ、支付宝、微信、百度,以及后来的各种移动互联网平台。
这些企业的发展当然有很复杂的原因。
例如,QQ 早期受到 ICQ 的启发,但腾讯后来针对中国网吧环境、用户使用习惯等进行了本地化创新。
支付宝同样不能简单理解成 PayPal 的复制品。它早期围绕中国电子商务市场建立的担保交易机制,解决了当时消费者对陌生卖家的信任问题,这是真正具有商业价值的创新。
我并不否认这些公司的技术能力和产品创新。
有些中国互联网产品经过长期发展,甚至在某些功能、用户体验和商业应用方面走在了国际市场前面。
可是,承认它们具有创新能力,并不妨碍我进一步追问:
如果这些企业当年需要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国际竞争环境中成长,它们的发展路径会不会改变?
这个问题显然无法简单回答。
但我开始意识到,中国互联网发展的特殊性,可能不只是技术和市场规模,还包括互联网治理制度与企业竞争环境之间的关系。
如果一种制度在实现治理目标的同时,又使某些企业获得了市场保护,那么这些企业自然有可能成为制度的经济受益者。
而当企业发展壮大以后,它们又会拥有更多资源参与行业政策、产业规划和政府合作。
这样一来,政治与资本之间就可能形成一种相互影响的关系。
我一开始甚至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所谓的互联网防火墙,表面上主要是政治问题,实际上还有一股强大的本土资本力量在背后推动?
这个猜测让我开始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防火墙。
我以前主要关心它为什么会被建立起来。
但现在,我开始觉得,或许还有一个同样值得研究的问题:
当这道墙已经存在,而且有人因此获得了巨大的商业利益以后,他们还会希望这道墙消失吗?
如果一家公司靠信息差赚到了钱,它会希望消费者知道外面的世界吗?
这个问题让我对之前的想法产生了进一步的思考。
假设有一家国内互联网企业,经营着某种技术服务。
在国际市场上,可能已经有好几家公司提供类似的产品,技术成熟,价格也经过了充分竞争。
但是,因为市场准入和互联网访问限制,这些国外产品无法方便地进入中国市场。
国内的大部分消费者也没有接触过它们。
这时,本土企业就拥有了一种非常特殊的竞争优势。
它不一定需要研发出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也不一定需要提供全球最便宜的价格。
只要它能够满足国内消费者的基本需求,就可能获得大量用户。
而且,在缺少国际竞争者的情况下,它对产品价格、服务方式和用户体验可能拥有更大的决定权。
如果一家企业已经从这种环境中获得了巨大利润,那么对它来说,市场进一步开放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新的竞争者。
可能意味着用户开始比较价格。
可能意味着原来能够维持的高利润需要被重新分配。
甚至可能意味着,消费者突然发现自己长期使用的某项服务,在国外早就存在功能更丰富、价格更便宜的替代品。
想到这里,我开始怀疑,部分既得利益者可能并不希望普通消费者拥有更多选择。
因为对于这些企业来说,信息差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利润来源。
当消费者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更好的选择时,企业就不一定需要为了留住消费者,把产品做到最好。
这个逻辑让我觉得非常值得研究。
在正常的竞争环境中,一家公司想要保持市场份额,通常需要不断改善产品、降低成本、提高服务质量。
但如果外部竞争者本来就很难进入,而消费者又无法方便地了解其他市场,那么维持现有规则,可能比继续投入技术创新更加符合部分企业的短期利益。
我开始意识到,过去自己对信息壁垒的理解,可能主要停留在它阻止了国外产品进入。
现在看来,它还可能保护已经进入市场的企业,让这些企业不必直接面对来自全球市场的竞争压力。
更进一步,如果这些企业有能力影响相关政策,那么它们甚至可能有动力去维护这种保护。
这就不只是被动受益的问题了。
而是已经获得利益的人,会不会主动阻止其他人获得同样的信息和市场机会。
如果有人知道了国外的产品,会不会有人希望他重新相信这些产品不值得使用?
继续往下想,我又想到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况。
假设某个国外产品虽然无法方便地进入国内市场,但仍然有一些国内消费者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它的存在。
他们发现,这款产品在某些方面拥有更成熟的技术、更低的价格,或者国内同类产品暂时没有提供的功能。
随后,这些消费者开始在社交平台上介绍它,分享使用体验,甚至拿它与国内产品进行比较。
如果这种讨论越来越多,原本依靠信息差获得优势的企业就可能面临一种新的竞争压力。
即使国外产品没有正式进入国内市场,消费者只要知道它的存在,就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对象。
原本看起来合理的价格,可能突然显得昂贵。
原本被宣传为创新的功能,可能被发现国外早已实现。
原本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产品限制,也可能因为其他产品的存在而受到质疑。
我开始思考,如果一家企业无法阻止所有人知道国外产品,那么它是否可能转而影响人们对这些产品的评价?
例如,把原本关于价格、功能和服务质量的比较,转移到安全、隐私、数据风险或者其他问题上。
网络安全当然是真实存在的问题。
但安全问题也是一个非常容易影响消费者判断的话题。
如果有人能够让消费者相信某个国外产品存在严重风险,那么即使这个产品在技术或价格方面具有优势,消费者也可能不愿意再去了解它。
而如果某些负面信息本身缺乏证据,却能够通过大量传播形成固定印象,那么这种舆论环境就可能帮助原有企业维持市场优势。
我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一些企业不仅希望国外竞争者进不来,还希望国内消费者即使听说了这些产品,也会因为各种负面宣传而主动拒绝它们?
如果这种现象存在,那么信息壁垒就不仅仅是技术性的访问限制。
它还可能延伸到消费者对不同国家技术和产品的认知。
更值得研究的是,当某种商业利益与国家安全叙事结合以后,普通人可能很难分清,一项限制究竟是在解决真实的安全问题,还是同时保护了某些企业的市场份额。
对企业而言,这两种结果甚至可能同时发生。
我开始觉得,真正有能力影响信息传播的企业,获得的可能不只是产品竞争优势。
它们还可能影响消费者比较产品时所依据的信息。
当一家企业不仅能够决定向消费者提供什么产品,还能够影响消费者知道世界上存在什么产品时,它拥有的就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市场优势了。
想到这里,我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可能希望一部分信息壁垒始终存在。
因为一旦消费者能够自由比较全球市场上的产品,许多原本被信息差掩盖的问题,就会重新变成现实的商业竞争问题。
而对于已经拥有庞大市场份额的企业来说,这可能意味着必须付出更大的成本,才能继续获得过去的利润。
还有一种可能:国外负责创新,国内负责等待成功
随着思考继续深入,我又想到一个此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商业优势。
一家企业如果真正从零开始探索一种全新的技术和商业模式,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它可能花费多年时间研发产品,投入大量资金,却始终无法找到足够的用户。
也可能在技术上取得突破以后,发现消费者根本没有这样的需求。
甚至整个行业最初的发展方向都可能是错误的。
但如果另一家企业拥有广泛的国际信息渠道,它就可以持续观察国外市场。
国外出现一种新技术,它可以研究。
国外出现一种新的收费模式,它可以分析。
国外出现一家快速增长的创业公司,它可以观察对方的产品为什么受到欢迎。
等到某种商业模式已经被市场证明具有价值以后,再决定是否把类似的产品带回国内。
这时,很多最初的不确定性已经由国外企业承担了。
国内企业不需要完全重复对方的探索过程,就能够获得大量关于市场需求、产品设计和商业模式的经验。
这种学习和模仿,在全球商业发展中本来就非常常见。
但我觉得,如果它发生在一个国内外市场准入条件明显不对称的环境中,就会产生另一种值得研究的现象。
有些企业可以自由地从国际市场获取创新经验,却不需要在自己的主要市场直接面对这些经验的原始创造者。
假设一家国外公司用了五年时间,终于验证出一种新的互联网服务能够盈利。
一家拥有大量资本的国内企业看到以后,发现中国市场也有类似需求。
于是,它迅速组织技术团队,参考国外已经成熟的产品设计和商业模式,开发出适合国内用户的版本。
如果国外公司难以直接向国内消费者提供服务,那么国内企业就可能拥有一个规模庞大、竞争又相对有限的市场。
而普通消费者看到这款新产品时,可能并不知道国外早已出现类似服务。
对他们而言,这甚至可能是一种完全新颖的互联网体验。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国际信息渠道本身就是一种很重要的商业资源。
那些能够接触全球市场的企业,实际上拥有一个巨大的产品和商业模式资料库。
世界各地的创业公司都在尝试新的技术,探索新的需求,验证新的商业模式。
成功的项目会留下大量公开信息。
失败的项目也会留下经验。
而能够持续观察这些变化的人,就有机会利用全球市场已经产生的知识来降低自己的试错成本。
可与此同时,国内一些普通开发者可能连相关产品都没有听说过。
同样面对一个创业机会,一方知道国外已经有人成功,甚至知道应该采用怎样的商业模式。
另一方却可能连这个行业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让我想起自己今天发现 Yolla 的经历。
对于已经了解国际网络电话市场的人来说,Yolla 可能只是一款普通产品。
但对于过去从未接触过类似服务的人来说,它可能打开一个新的技术方向。
如果一个普通开发者能够接触更多类似产品,也许就会想到利用 VoIP、SIP 或其他通信技术开发自己的服务。
但如果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技术能够被怎样商业化,很多创新想法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我越来越觉得,信息差不仅能够决定一家企业赚多少钱,还可能决定谁有机会成为下一家企业的创始人。
从 Starlink 到国产卫星互联网,我又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随后,我把这种思考延伸到了另外一个领域。
Starlink,也就是 SpaceX 推出的低轨卫星互联网服务。
它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是通过大量低轨卫星为用户提供宽带网络连接,特别是在传统地面通信设施不足的地区。
中国大陆的普通消费者目前不能像部分海外市场的用户一样,直接购买并使用 Starlink 服务。
对于这个问题,可以从国家安全、频谱管理、通信许可、数据监管和通信基础设施自主可控等角度作出解释。
与此同时,中国也在发展自己的低轨卫星互联网系统,例如国网星座和千帆星座。
这让我再次想到商业竞争。
如果海外卫星互联网服务可以自由进入中国市场,国内企业面临的价格、服务和技术竞争是否会有所不同?
而当海外服务无法直接进入时,本土运营商和产业链企业是否会拥有不同的市场机会?
我觉得这些问题都值得研究。
不过,我更加关心的是,当这些国内卫星互联网项目逐渐商业化以后,市场会形成怎样的竞争结构。
假如未来国内消费者能够使用的卫星互联网服务只有少数几家,那么最终的价格会由什么决定?
如果产品价格高、服务体验不理想,消费者能够选择其他国家的成熟服务吗?
国内企业能否在缺少直接国际竞争的情况下,仍然持续提高技术水平、降低成本?
而那些负责制定行业政策、分配频谱资源、审批通信服务的机构,又会怎样平衡国家安全、产业发展和消费者利益?
我开始觉得,一项技术能否进入某个市场,看起来是政策问题,但它所带来的商业影响可能持续很多年。
国外产品无法进入,本土项目获得发展空间。
本土项目发展壮大以后,又会形成新的产业链、投资者和利益关系。
如果未来出现扩大市场开放的讨论,那么这些已经形成的商业利益,会不会反过来影响政策选择?
这正是我今天逐渐产生兴趣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Starlink 只是一个例子。
类似的问题可能存在于互联网平台、云计算、金融服务、电信行业,以及许多受到市场准入限制的技术领域。
而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这些复杂的政策和商业关系,最后可能表现为非常简单的事情。
自己能买什么。
不能买什么。
需要支付多少钱。
以及是否有机会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选择。
为什么越大的企业,越需要考虑政治关系?
聊到这里,我又想起中国大型企业与政府之间的关系。
在很多国家,企业都会通过合法的游说、行业协会、公共事务部门以及政府合作来影响经营环境。
但在政府对市场准入、土地、金融资源、行业许可和产业规划拥有较大影响力的环境中,政商关系的重要性可能更加突出。
我开始猜想,那些能够发展到非常大规模的中国企业,除了商业能力以外,是否还需要具备处理政治关系和政策风险的能力?
这种能力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优势?
而如果部分企业可以获得更有利的资源配置条件,那么真正拥有技术创新能力、却缺乏相应资源的小企业,又会面临怎样的竞争环境?
我觉得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过去我总觉得,资本追求利润,政府制定规则,两者之间有一条比较清晰的边界。
但如果一家大型企业已经拥有数亿用户、庞大的收入和大量就业岗位,它的经营状况就可能与地方经济、产业发展乃至国家技术战略产生联系。
政府需要企业投资、创造就业、发展技术。
企业则需要稳定的政策环境、市场准入、行业许可,有时还需要各种产业资源支持。
随着企业规模不断扩大,双方的关系也可能越来越紧密。
这时,一项政策是否有利于某些企业,就可能成为非常现实的经济问题。
尤其是在互联网信息壁垒这样同时涉及政治、安全和市场竞争的领域,不同利益之间的关系可能更加复杂。
我开始觉得,自己最初把互联网防火墙完全归因于某一种力量的想法,可能没有抓住其中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1996 年,国务院就已经出台了《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对国际联网和出入口信道作出明确规定。
这说明中国互联网国际联网管理有着清楚的国家政策背景。
但制度形成的历史,与制度后来为哪些群体创造利益,是两个可以分别研究的问题。
即使一项制度最初并不是为了保护某家企业而建立,它也可能在长期运行中改变市场竞争格局。
当一些企业逐渐成为这种格局的受益者以后,它们可能形成维护现有制度的利益诉求。
而企业与政策制定者之间长期存在的合作和资源联系,又可能使这些诉求更容易进入政策讨论。
我开始觉得,政治与资本之间可能存在一种相互强化的关系。
政治制度塑造了企业成长的市场环境。
企业在这种环境中发展壮大,又逐渐拥有更多参与产业政策和公共事务的资源。
如果某种信息壁垒既符合一部分政治治理目标,又符合一部分大型企业的经济利益,那么维持这道壁垒,就可能同时符合不同群体的利益。
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过去那些关于防火墙的解释是否过于集中在政治层面,而忽略了它长期产生的经济效果。
我也越来越希望知道,究竟有哪些企业真正从相关限制中获得了可以测量的竞争优势,以及它们是否曾经主动参与维护这些限制。
因为这两个问题,才是从“谁受益”进一步走向“谁推动”的关键。
让我惊讶的是,这些问题原来早就有人研究过
今天最让我意外的事情,其实发生在后面。
当我把自己的推测继续展开,开始寻找相关资料以后,才发现自己刚刚想到的这些问题,学术界早就已经有人讨论过。
2017 年,一位名叫 Cho-Wen Chu 的研究者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叫做:
《Censorship or Protectionism? Reassessing China’s Regulation of Internet Industry》
中文可以理解为《审查还是保护主义?重新审视中国互联网产业的监管》。
光是看到这个标题,我就觉得非常惊讶。
因为这几乎就是我今天自己提出的问题。
论文讨论了中国限制 Google、YouTube、Twitter、Facebook 等海外平台以后,本土互联网企业获得的市场机会,并提出经济保护主义可以作为理解中国互联网监管的一种补充解释。
更有意思的是,2020 年又有研究者在《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发表了一篇论文:
《Shadow of the Great Firewall: The Impact of Google Blockade on Innovation in China》
研究利用 2014 年 Google 服务受阻这一事件,分析互联网信息限制对发明人创新活动的影响。
研究发现,受到影响的中国发明人,在跨越原有技术领域寻找新知识方面出现了不利变化,部分发明的经济价值也受到负面影响。
看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从一个网络电话 App 开始产生的思考,原来还可以继续深入到创新经济学。
互联网访问限制所影响的,并不只有普通消费者能不能使用 Google、YouTube 或 X。
它还可能影响开发者获取技术资料、研究人员寻找新知识,以及企业发现新的商业机会。
而这恰恰是我最初观察到信息差时没有完全想到的。
一方面,信息壁垒可能让部分本土企业获得市场保护。
另一方面,信息壁垒又可能提高整个社会获取国外知识、技术和创新资源的成本。
这两种结果甚至可能同时发生。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整个问题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因为如果我们只关注某一家本土企业在保护环境中获得了多大成功,就很容易忽略那些根本没有机会出现的企业、产品和创新。
它们不会出现在市场份额统计中。
我们也很难知道,如果所有创业者都能够更加方便地接触全球信息,原本还可能诞生多少不同的产品。
这是一种很难直接观察的机会成本。
而当我继续搜索相关研究时,又发现了另一篇让我非常感兴趣的论文。
2016 年,Yuhua Wang 在《The China Quarterly》发表了一篇关于中国政商关系的研究:
《Beyond Local Protectionism: China’s State–Business Relations in the Last Two Decades》
研究者收集了中国上市公司在 1993 年、2002 年和 2012 年的相关数据,分析企业与政治体系之间的联系。
研究发现,在所研究的二十年中,与中央政府存在政治关联的上市公司比例显著上升。
这让我想到,自己之前关于大型企业与政策环境之间关系的猜测,原来也可以通过企业董事会成员履历、政治关联和公司发展数据来研究。
我原本只是觉得,企业规模越大,可能越需要重视政治关系。
但学术研究已经有人尝试把这种关系变成可以观察和分析的数据。
这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以前谈论这些问题时,很多人可能只会说某家公司有没有背景,某个行业是不是受到保护。
但如果认真研究,其实可以提出更加具体的问题。
政治关联是否影响企业获得融资的机会?
市场准入限制是否改变了国内企业的盈利能力?
某些海外平台受限以后,本土竞争者的用户数量和市场份额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当国际信息获取受到限制时,国内企业的创新质量又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我突然发现,自己今天的这些疑问,竟然可以延伸出如此多值得研究的方向。
而其中最让我在意的,仍然是那个还没有找到充分答案的问题:
那些从信息壁垒中获得商业利益的企业,是否曾经主动推动或维护相关限制?
例如,有没有企业利用行业政策影响国外竞争者的市场准入?
有没有企业为了维持现有市场份额,主动推动更加严格的访问限制?
有没有围绕国外产品的负面宣传,背后实际上存在商业竞争动机?
如果能够找到具体的政策记录、企业行为和历史资料,这些问题或许还可以进一步研究。
因为从经济学角度证明某种制度产生了市场保护效应,与从历史上证明某些利益集团主动推动了这项制度,毕竟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而我现在对后者越来越感兴趣。
我也突然意识到,独立思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说实话,当我发现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人写过相关论文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
我原本以为,这是自己今天突然想到的一个比较独特的解释。
结果一搜索,发现别人不仅已经想到,而且还把它写成了完整的学术研究。
但仔细想想,我并没有因此觉得失落。
相反,我还觉得挺高兴。
因为在今天之前,我没有读过这些论文,也没有专门研究过中国互联网监管的政治经济学。
我只是从自己的日常经历出发,看到了一款国外网络电话软件,然后想到国内外技术产品的信息差。
接着,我开始考虑信息差会对消费者产生什么影响,又进一步想到这种差异是否会改变市场竞争。
随后,我又想到,如果有人已经依靠信息差获得了商业利益,那么他们是否还希望消费者能够自由接触国外产品?
这种利益关系会不会反过来影响政策?
最后,我把问题联系到了资本、政府和制度之间的关系。
虽然其中有些推测还缺乏证据,有些想法也需要继续研究,但至少我发现,自己独立推理出来的问题,确实能够在已有的学术研究中找到对应。
这种感觉还挺有成就感的。
尤其让我觉得有趣的是,整个过程根本不是从阅读学术论文开始的。
我没有提前准备研究题目,也没有刻意寻找某种政治经济学理论。
只是在 X 上偶然看到一个广告,然后问了 AI 一个关于网络电话的问题。
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讨论到互联网信息壁垒、市场竞争、政治关联和创新经济学。
这种思考过程让我觉得,很多值得研究的问题其实就隐藏在日常生活中。
我们可能不需要一开始就掌握非常复杂的理论。
有时候,只需要对一个普通现象多问几个为什么,就可能逐渐接近一个已经被学术界认真讨论过的问题。
从 Yolla,到“我究竟能看到多大的世界”
现在回头看,今天这场讨论的发展过程其实很有意思。
最开始,我只是刷 X 时看到了一条广告。
广告向我推荐了一款叫 Yolla 的网络电话 App。
我把截图发给 AI,想知道这到底是一款什么软件。
随后,因为它能够在网络通话时显示原来的手机号,我开始研究 VoIP 和 Caller ID。
了解这项技术以后,我感叹海外互联网中有很多自己过去根本不知道的服务和技术。
接着,我想到在中国大陆长期存在的国际互联网访问限制,以及这种限制给普通用户带来的信息差。
再往后,我开始怀疑,这种信息差除了政治和安全方面的作用,会不会也为本土企业创造特殊的竞争环境。
我想到了 QQ、支付宝,又想到了 Starlink 和中国自己的卫星互联网项目。
随后,我又产生了一个更加深入的问题。
如果某些企业已经从信息壁垒中获得了巨大的商业利益,那么它们会不会主动希望这种环境继续存在?
它们是否可能通过限制竞争、影响政策,甚至利用关于国外产品的负面信息,来维持自己的市场优势?
而那些能够随时研究全球互联网的企业,是否又可以利用国外已经验证的技术和商业模式,在国内开发自己的产品?
普通消费者和小型创业者,却可能连这些国外产品的存在都不知道。
最后,当我开始寻找研究资料时,才发现这些问题早就进入了学术界的讨论范围。
表面上看,我们聊的是网络电话、互联网防火墙、科技公司、卫星通信和政治经济学这些完全不同的话题。
但实际上,所有问题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核心:
当一个人无法平等、便捷地接触世界上的信息与技术时,究竟是谁获得了便利,又是谁承担了成本?
过去,我很容易把科技发展理解为某个国家有没有能力制造先进芯片、研发人工智能,或者建立全球领先的互联网公司。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还应该考虑另外一个问题。
一个社会中的普通人,是否能够方便地了解世界上已经存在的技术?
一个开发者,能否及时发现全球最新的开源项目?
一个创业者,能否不受过多信息壁垒影响,直接观察不同国家的商业模式?
一个消费者,能否在国内外多个产品之间自由比较,而不是只能接触到有限的选择?
这些问题未必能直接衡量一个国家的技术实力,但它们会影响技术传播、产品竞争和创新机会。
而且,当我继续从商业角度思考时,又发现一个更加值得关注的地方。
信息差产生的利益,往往不是平均分配的。
那些拥有资金、国际渠道和技术资源的大型企业,可能仍然能够充分利用全球市场上的知识和创新成果。
它们可以研究国外已经出现了什么产品,哪些技术已经成熟,哪些商业模式获得了成功。
但普通消费者和资源有限的创业者,却可能无法获得同样的信息。
于是,一部分人可以利用全球知识创造商业价值,另一部分人甚至不知道这些知识已经存在。
如果拥有信息优势的企业,还能够从市场准入限制中获得保护,那么这种不对称就可能进一步扩大。
我开始觉得,信息壁垒并不是简单地让一个国家与外部世界隔开。
在现实中,它可能让不同群体拥有完全不同的国际信息获取能力。
有的人仍然可以观察全球技术发展,把国外的经验带回国内。
有的人却只能使用国内已经出现的产品,并且很难知道这些产品与国际市场上的同类服务究竟存在多大差异。
而当这种差异变成商业利润以后,已经获益的人是否愿意让信息变得更加透明,就成了一个值得长期研究的问题。
因为对于一些企业来说,消费者拥有更多选择,可能意味着更加激烈的竞争。
而对于消费者来说,拥有更多选择,通常意味着有机会获得更适合自己的产品和服务。
双方的利益并不总是一致。
我甚至开始觉得,一个市场最值得关注的,也许不是它培育出了多少家大型企业。
而是普通人是否拥有充分的机会,在不同企业、不同技术和不同商业模式之间作出选择。
如果一家企业能够长期获得巨大利润,但消费者没有其他选择,那么这种成功究竟有多少来自产品本身,又有多少来自市场环境?
如果一种产品在国内被视为先进技术,但国外早已有更成熟的替代方案,那么消费者为什么没有机会了解并比较?
如果某种国外技术确实存在安全风险,公众又是否能够接触充分的信息,理解风险究竟来自哪里,而不是只能接受某一种单方面的解释?
这些问题让我越来越意识到,信息透明本身也是市场竞争的重要条件。
没有充分的信息,消费者很难判断价格是否合理。
没有外部参照,企业也可能缺少持续改进的压力。
而对于那些原本有能力创造新产品的人来说,无法接触全球知识和技术,可能意味着很多机会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这是一种很难被直接观察的损失。
因为那些最终没有诞生的企业,没有营收数据。
那些没有发生的技术创新,也不会留下专利记录。
一个因为不知道某种技术存在,而从未产生创业想法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互联网信息壁垒最值得讨论的影响之一。
它不仅可能改变我们今天使用什么产品,还可能改变未来会出现什么产品。
我并不认为美国或其他西方国家的所有产品都比中国先进,也不认为只要取消某种信息限制,所有问题就会自动解决。
不同国家都有各自的监管规则、商业壁垒和技术优势。国家安全、个人隐私、消费者保护与市场开放之间,也确实存在需要认真处理的矛盾。
但至少今天,我比以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信息流动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经济条件。
技术不只是研发出来就够了,还需要被人发现、理解、传播和使用。
如果一个人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存在某种解决方案,他就很难利用这种方案改善生活,更难在它的基础上创造新的东西。
对我来说,今天最大的收获,并不是证明了防火墙一定由谁建立,也不是找到了政治与资本关系的最终答案。
而是我开始用一种不同的角度理解自己每天接触的互联网。
以后再看到一家非常成功的科技企业,我可能不仅会关注它研发了什么技术、拥有多少用户,还会进一步考虑,它是在怎样的竞争环境和制度条件下成长起来的。
以后再发现一款国外产品,我也不仅会关心它好不好用,还会思考为什么自己直到今天才知道它,以及还有多少类似的产品从未进入过我的视野。
也许,我真正应该持续追问的,不是哪一个国家拥有全部先进技术。
而是:
这个世界已经创造出来的知识与技术,我究竟有多少机会知道,又有多少机会真正使用?
今天从一条 Yolla 广告开始的这场讨论,让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长期思考。
而对于那些可能从信息壁垒中获得利益的人,我也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他们究竟只是生活在这道墙的保护之下,还是也有人希望,这道墙永远不要被拆掉?
参考资料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1996)。国家行政法规库(https://xzfg.moj.gov.cn/front/law/detail?LawID=460)
2. Cho-Wen Chu(2017),Censorship or Protectionism? Reassessing China’s Regulation of Internet Industry,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Science and Humanity。论文原文(https://www.ijssh.org/vol7/790-MC26.pdf)
3. Yanfeng Zheng & Qinyu Wang(2020),Shadow of the Great Firewall: The Impact of Google Blockade on Innovation in China,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论文原文(https://doi.org/10.1002/smj.3179)
4. Yuhua Wang(2016),Beyond Local Protectionism: China’s State–Business Relations in the Last Two Decades,The China Quarterly。论文原文(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china-quarterly/article/abs/beyond-local-protectionism-chinas-statebusiness-relations-in-the-last-two-decades/EABD0F1DD2BF72C451F9C940416D84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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